第6章

「啊——！将军！将军他、他断气了！」

莲心表姨那张美艳的脸瞬间惨白，发出了一声几乎要刺破耳膜的尖叫。她惊恐地后退，一下子跌坐在地上，仿佛阿爹是什么不祥之物。

祖母第一个冲进来，她扑到床边，颤抖着手探上阿爹的鼻息，下一刻，她双眼一翻，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满屋子的人乱作一团。

哭喊声，惊叫声，桌椅被撞翻的声音，交织成一片刺耳的混乱。

而我的阿娘，沈清月，就站在门外，静静地听着。

她没有回头，甚至连肩膀都没有抖一下。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一半在门里，一半在门外，像她被撕裂的人生。

我小跑到她身边，仰头看着她。

她还是那副清冷的样子，好像屋里那个与她同床共枕了十年的男人，不过是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可我看见了。

我看见她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我也看见了那个只有我能看见的屏幕。

它悬浮在阿娘的身后，上面有两行字。

一行写着「沈清月」，后面的数字是饱满的「100」。

另一行写着「沈巍」，后面的数字是刺目的「0」。

就在刚才，阿娘转身之前，这两个数字还是「10」和「90」。

阿娘为了阿爹，已经把自己的命换到只剩下了十分之一。

阿爹是镇国大将军，三年前在边关受了重伤，伤了心肺，药石罔效。太医断言，他活不过半年。

可他硬生生撑了三年。

所有人都说这是个奇迹，是祖母求神拜佛感动了上天。

只有我知道，这不是奇迹。

是我阿娘，用她自己的命，一点一点，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

我曾问过她那是什么。

她摸着我的头，温柔地说：「明儿，那是阿娘的嫁妆，也是阿娘的命。只要阿娘爱着谁，就能把命分给他。」

她说这话时，眼睛里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子。

可现在，那片星海，熄灭了。

「阿娘……」我拉了拉她的衣袖。

她低下头，对我露出了一个极淡、极轻的笑。

「明儿，我们回家。」

家？这里不是家吗？

我困惑地看着她。

她没有解释，牵起我的手，一步一步，走出了这个她耗费了十年青春和差点一条性命的将军府。

身后，是震天的哭嚎。

可她的脚步，一次都没有停顿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