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没有回阿娘的娘家,永安侯府。
阿娘带着我,住进了城南一处僻静的小院。
院子不大,却被前主人打理得很好,一角种着芭蕉,一角搭着葡萄架。
阿娘似乎很喜欢这里,她遣散了跟出来的几个下人,只留下一个忠心耿嬷嬷。然后,她脱下身上华贵的锦缎长裙,换上了一身朴素的棉布衣裳。
她开始亲手打扫庭院,擦拭桌椅,甚至挽起袖子,在小厨房里生火做饭。
袅袅的炊烟升起时,我正坐在院里的石凳上发呆。
我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以前在将军府,阿娘总是沉默的。
她像一道影子,安静地跟在阿爹身后。阿爹喜欢什么,她就学什么。阿爹爱听琴,她就练到指尖出血。阿爹爱喝某种茶,她就亲自去焙,一不小心就烫得满手是泡。
可阿爹很少看她。
他的目光,总是越过她,看向更远的地方。
现在,阿娘不再弹琴,也不再烹茶。
她开始在院子里开辟出一小块地,种上各种我叫不出名字的草药。
她弯着腰,细心地除草、浇水,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侧脸有种说不出的宁静。
我看着她身后的屏幕,那串属于她的数字「100」,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稳定而有力。
而那串属于阿爹的数字,虽然依旧是「0」,却没有消失。它就那么孤零零地挂在那里。
将军府的人,第三天就找来了。
来的是祖母。
她苍老了好多,被两个丫鬟搀扶着,一见到我阿娘,浑浊的眼睛里就迸发出怨毒的光。
「沈清月!你这个毒妇!你这个扫把星!」
她冲上来,扬手就要打阿娘,却被嬷嬷拦住了。
「巍儿到底哪里对不住你!你要这么害他!」祖母的声音凄厉无比,像杜鹃啼血,「他死了,你就满意了?!」
阿娘看着她,神情平静得可怕。
「老夫人,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将军病重,阖府皆知,太医也束手无策。他的死,与我何干?」
「与你何干?」祖母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指着阿娘,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前一刻还好好的,你一走,他后脚就断了气!不是你是谁?你这个不祥的女人!我早就说过,你命格太硬,克夫克子!」
我气得浑身发抖,冲上去大喊:「不许你骂我阿娘!我阿爹不是她害死的!」
祖母一愣,随即恶狠狠地瞪着我:「小贱人,跟你娘一样!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你爹尸骨未寒,你们就躲到这里来享清福!」
「老夫人!」阿娘的声音陡然转冷,像腊月的寒冰,「请你慎言!明儿是将军唯一的血脉,你如此辱骂她,对得起地下的将军吗?」
「你!你——」祖母气得嘴唇发紫,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身边一个管事嬷嬷连忙上前,低声劝道:「老夫人,您消消气,咱们今天来不是为了吵架的。」
祖母深吸几口气,似乎终于想起了来的目的。
她换上一副悲痛欲绝的表情,开始抹眼泪。
「清月啊,我知道,是我不对,是我糊涂。我不该让莲心那丫头进门,惹你伤心。可我也是为了巍儿的病啊,想着冲冲喜,或许、或许就好了呢。」
她边说边观察着阿娘的神色,见她无动于衷,又加了一句。
「现在巍儿去了,明儿还这么小,你们孤儿寡母的,以后可怎么活啊?跟我回去吧,将军府永远是你们的家。」
阿娘笑了。
「家?」她轻轻重复着这个字,目光却飘向了远方。
「一个需要我用命去维持的男人,一个时时刻刻盼着我死的婆母,还有一个随时准备取而代之的表妹。老夫人,你管这个,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