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可我什么都听不到。

像是被浸泡在水里，咕噜咕噜的。

爸爸呼吸一窒，问医生，

“我女儿怎么了？”

医生叹了口气，

“她被扇了太多巴掌，导致听力受损。原本就不太好，现在直接失聪了。”

爸爸身形一晃，几乎坐不住。

他也给过我一个耳光。

他也是我失聪的加害者。

他想抱我，却不敢触碰我。

哥哥的眼泪瞬间掉落。

我不解，歪头看他。

为什么要这么悲伤的看着我？

我努力看清他的口型。

他在说，

“对不起，对不起。”

爸爸给我请了个手语老师。

他和哥哥也很努力在学习。

他们告诉我，欺负我的人已经被送进监狱。

我也不是害死妈妈的凶手。

让我不要担心。

他们告诉我，江婉鱼被送到福利院了。

以后家里只有我是他们的小公主。

可我已经不想当了。

我在耳朵听不见之前，最后听到的是，医生说我可能只剩下一周了。

所以我早早许好愿，写在了《小王子》的绘本上。

【下辈子，依依要做小mei gui！】

【要吃温nuan的饭，睡软软的床——】

【还要有爱依依的爸爸妈妈，哥哥姐姐。】

这是秘密。

爸爸和哥哥都不知道。

他们每天都挤出大量时间陪在我身边。

爸爸都不工作了，哥哥也不上学了。

每天都给我讲故事，喂好吃的。

可我吃不下了。

吃几口就吐出来。

哥哥哄我说，

“最后一口，依依，再吃一口。”

我听他的话，吃完就又吐了。

他转过身去偷偷哭。

我不理解。

哥哥有什么痛的呢？

我只是觉得可惜。

能吃到热饭的时候，我却吃不了了。

于是，我总会在饭点的时候，偷偷溜到医院的花园看小玫瑰。

有个哥哥也会在那个时候晒太阳。

他很瘦很瘦，长得特别好看，一双狐狸眼。

也会比手语。

第一次见面，他问我，

“喜欢玫瑰吗？”

我点了点头，

“喜欢。”

不仅喜欢。

我还想下辈子做小玫瑰。

他笑着说，

“我叫翁时彦，明天同样的时间你来这里找我，好吗？”

我点了点头。

第二天，我悄悄溜到花园。

翁时彦就把用玫瑰做成的干花书签，还有玫瑰编的小花环送给我。

就像我当时想给爸爸和哥哥送的礼物一样。

原来依依也是能收到礼物的！

我的心瞬间又酸又涩。

好像吃了一整个柠檬一样。

我小心翼翼放到口袋里，对他说，

“谢谢哥哥！”

他揉了揉我的头。

给我用手语讲小王子的故事。

合上书时，他说，

“你会好起来的，老天舍不得乖小孩离开。”

我眨了眨眼，没有回答。

我一直知道自己不是乖小孩。

只是对他挥手约定，

“明天见。”

可是下一个明天。

我的病情恶化，不再有机会偷溜去花园。

哥哥和爸爸眼睛越来越红。

却总会告诉我，

“你会好起来的，别担心。”

可是好痛呀。

我不想继续下去了。

我想去花园和翁时彦晒太阳。

想去游乐园。

想去吃冰淇淋。

想见妈妈。

我问爸爸：

“可以听依依的吗？哪怕只有一次。”

爸爸的眼泪瞬间涌出，

“抱歉，依依，再坚持一下……”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原来被人习惯性道歉的时候。

心里会闷闷的，痛痛的。

他和哥哥问我，

“依依，你恨我们吗？”

我摇头。

我不恨他们。

但也不喜欢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