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伯母再次拿起了手机，熟练地按下了免提键。

这一次，她甚至没有铺垫，直接用一种被气到发抖的哭腔开了口。

「弟妹啊，我真是管不了媛媛了！」

「我刚买的金耳环，那么贵重的东西，她都敢偷！」

「人赃并获，就在她书包和床上搜出来的！这孩子，这是要走上邪路啊！」

电话那头的沉默比上次更短，我妈的声音几乎是立刻就响了起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抑不住的哭腔。

「媛媛……你跟妈妈说，你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你缺钱可以跟我们说啊，我们什么时候短过你的钱？」

「你伯母对你那么好，你怎么能偷她的东西？你太让妈妈失望了……」

她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深深刺伤的无力感。

这种无力感，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更让我窒息。

她宁愿相信我遇到了「困难」，也不愿相信我是清白的。

在她的逻辑里，我偷东西，是因为缺钱，而不是因为我坏。

这已经是她能为我找到的、最体面的借口了。

紧接着，电话被我爸抢了过去。

「你再这样，就别回来了！我们侯家没有小偷！」

「啪」的一声，电话被挂断了。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客厅的窗户开着，傍媛的风吹进来，有点凉。

我的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那年我七岁，在家玩皮球，不小心打碎了爸爸最喜欢的一个花瓶。

我吓得大哭，以为会迎来一顿痛骂。

可爸爸只是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笑着说：

「没事没事，岁岁平安。」

他一边收拾碎片，一边告诉我，东西碎了可以再买，人没事就好。

那年我上初二，期中考试没考好，从班级前五掉到了二十名开外。

我拿着成绩单，不敢回家。

妈妈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坐在小区的石凳上掉眼泪。

她没有责备我，只是安静地坐在我身边，等我哭完。

然后递给我一瓶温热的牛奶，轻声说：

「没关系，一次考试说明不了什么，我们找出问题，下次再努力就行了。」

那时候的爸爸妈妈，会为我挡下所有风雨，会用无限的耐心和温柔，包容我所有的过错和不足。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是从我升入高中，他们为了更好的教育资源，将我送到千里之外的伯母家寄宿开始。

是从他们觉得亏欠了伯母一家天大的人情，觉得给我花了钱，就该得到一个「品学兼优」的回报开始。

是从每一次伯母的告状电话，都让他们在亲戚面前颜面尽失开始。

他们对我的耐心，渐渐被不耐烦的斥责所取代。

他们对我的爱，也渐渐被廉价的金钱补偿所量化。

两千块，三千块……

他们以为用钱可以堵住伯母的嘴，可以填平他们内心对我缺席陪伴的亏欠感，可以买来我的「安分」。

伯母已经挂了电话，正低声安抚着我爸。

她保证会替他「好好管教」我，并「宽宏大量」地表示，只要赔偿损失，就不报警了。

手机很快传来银行的到账短信提示音，这次是五千块。

夜深人静，我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

我没有开灯，黑暗能给我带来安全感。

我悄悄地从那个陶瓷摆件里取出微型摄像头，将小小的内存卡插进电脑。

屏幕亮起，幽幽的光照在我毫无表情的脸上。

我点开了最新的视频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