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从没想过，在我衣锦还乡的路上，竟然还能碰到贼匪，而且…他们一见到我的面，就顿时脸色大变，如同见了鬼一样慌不择路的跑了。

我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不解，难道我是长的凶狠恶煞吗？还是他们审美有问题。

总之，路还要继续赶，摇摇晃晃的路上，我又睡着了，梦中好似再见到那少年一般，他轻轻俯身于我，带来了炽热的温度。“

他吻着我的眼眸，遍遍描绘着我的唇，翘入，交换，呼吸紊乱。

他似呢喃又似痴狂般不断唤着我的名，纠缠不休，缠绵悱恻，大雨也被他那意乱情迷的喘息所遮掩。

再醒来时，已然雨过天晴，流云拂晓，一路看遍山河色。

我一时却不免有些恍然，身边少了那个少年，却不习惯了。

可很快，我便被那金黄色的麦田所吸引，看见的是丰收盛景，听见的是欢快的民间小调。

我的故乡，淮河镇也到了，望着眼前陌生又熟悉的景，难免生起旧情，可我此番，却不是来探亲的，而是，杀人。

我出生那年天下大旱，寸草不生，于是盛起了‘易子而食’之风，于是我刚出生，爹就将我换给了另外一家人。

可半路上，阿娘竟发觉了，便不顾身体的虚弱三步五步将我抢了回来。

于是他们夫妻就此不和，阿娘也渐渐变了对我的态度，指责道是我让他们彼此离心的。

五岁那年，弟弟出生了，我就没书读了，跟着阿爹去卖豆腐，路人见我长得乖巧也乐意赏几个钱。

于是，他们便发现了我的‘商机’，将我哄着诱着去了青楼，学着卖唱弹奏。

十五岁，弟弟学着那些下三流的图绘，毁了一个小姑娘的一生，那家人找上门来，阿爹看向了我。

当天晚上，我再醒来时便已手环上锁链，被关在了柴房，阿娘来劝我乖巧一点，许给弟弟一个荣华富贵的一生。

弟弟也是知晓此事的，我从未想过十岁的他，能说出这番话：「一个你就能换得我们家前程似锦，你又委屈什么？」

「再说，你要是攀上了什么达官贵人还不是享福的事？」

他洋洋得意的，要用我的未来去换他的前程，阿娘也看着她那宝贝儿子不住点头。

最后…我怎么跑出街的呢？我问阿娘，「阿娘啊…难道我身为女子就应该得到这样的一生吗？」

她恍惚一下，然后又低声嘱咐道：「我也是被卖给你爹的，妮儿呀，忍忍，忍忍就好了。」

可她到底找回了自己的良心，竟给我开了锁，随后，就是我被扯着头发抓去青楼的事儿了。

后来，我身为皇贵妃后才托人打听到了我那家人的消息，为什么我一跑他们就立马知道了呢？

原来啊，我那阿娘想了想，我可是她宝贝儿子的一生啊，于是她又去告与了爹，被打了一巴掌。

而现在呢，我爹卖了我有了钱啦，娶了三四房小妾，住上了好大好大的房子，我弟弟也…糟践了三四个姑娘。

可没人管，他们拿钱就能摆平所有不正义的事儿啦。

可姑娘，姑娘就一定要这么卑微吗？是那个人吃人的时代还没过去吗？

我那阿娘啊，年老体衰干不了活了，好像是…又被卖去了其他地方。

我谢过一路日夜不停驾驶马车的车夫，不知为何，他将自己裹的严严实实的，好像不愿见人似的。

他点了点头，就走了，我不禁有些好笑，因为…他的马车没带走。

饶有兴趣的看着那道离去的背影，果不其然，过了一会儿他又磨磨蹭蹭的回来了，然后牵着马离去。

我倒从没见过皇帝手下有这样的妙人，不由有些好奇，不过很快，就被新的情绪打消了，是愤怒。

大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的，我正有些苦恼该如何找那好父子时，我那弟弟倒是主动送上门来了。

一个看不清五官满脸横肉的胖子拦住了我的路，他端起扇子露出半张脸油腻一笑，扇子上写着”唯爱美人“。

他色眯眯的看着我，眼中露出惊艳，然后道：「小美人儿，要不要跟大爷我回家啊？」

我看着那道恶心的目光，顿时厌恶的转身，他却又跟了上来，不断调戏着我。

与此同时，周遭的议论声不断传入我耳朵里：「哎，这陈蛮又出来祸害人家姑娘了…」

「快别说了！没看见他身后那五六个壮汉吗？惹得起？」

「三年前，有个姑娘可因他跳河了呢…他倒好，对着那姑娘心上人和爹娘又说出一番身材不佳但滋味不错的下流话。」

「当时那书生听了这话冲上来就要打他，结果呢？被揍的一辈子瘫在床上再读不了书了，现在啊…不想耽误爹娘，去了。」

哦…我的好弟弟，是一年比一年猖狂了呀。

我转过身，脸上堆起假笑，强忍着呕吐感娇羞道：「大爷，奴家一见您呀，就走不动道了。」

不知为何，我感觉人群好像有道目光冷冷盯着我，可再看去，却什么也没了。

陈蛮有些诧异我态度转变如此之快，不过还是满意我的”识相“，笑呵呵道：「大爷我啊，会让小娘子舒坦的——」

说着，他还重重掐了一把我的腰，哈哈大笑起来。

我拼命告诉自己，忍住，千万忍住，等下一起杀方便一点！

可事情往往都是发生的如此迅速，我还来不及反应，就见一道箭破空而起，当众射杀了我身旁的陈蛮。

人群顿时躁动起来，尖叫声，混乱，嘈杂。

我却准确无误的对上了那一双眼，心好似也剧烈颤抖般，顾宁，是顾宁。

见我终于发现了他，他用凶凶的神情道：「等下找你算账。」

随后他身旁一人便扬起腰间令牌，高喊一声：「巡检司办事！速速散去！！」

「啊！我早就听闻他旗下巡检司专门巡查各府县民态冤屈，却没想今儿见到真的了！」

「不是说太子殿下性情温厚吗…怎么一见面就把陈蛮杀了呀？」

「你傻呀！太子温和他旗下人不一定也温和呀。」

听到这话，我不由望向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顾宁，他正拧眉对身旁下属低声说着什么，哪怕神情平淡，可那不动声色的气势便已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他随意吩咐了几句，周围人便迅速散去，很快，他一步步来到了我的眼前，走的很慢，却一步比一步让人心悸，像压抑着怒气。

我不由后退一步，不知他又怎么了。

可他很快便紧紧抱住了我，像是要将我揉入他的骨血里，他声音恶狠狠的，偏又带着几分委屈。

「凭什么他这么欺你辱你你都不反抗？你是不是只顾着欺负我了？」

这下，我想训他也说不出什么过分的话来。

只得扬声道：「顾宁，我是你母妃！」

他紧紧盯着我，像是狼的目光，随即嗤笑一声，漫不经心道：「什么母妃，你是我的念安。」

我一愣，他便已抵上了我的脖颈间，嗓音闷闷的，「想你了。」

我推开他的头，道：「想什么想，你不是跟了我一路？」

他点点头，「我的念安真聪明。」

他是刻意的，刻意让我发现他遗漏的蛛丝马迹，我便假装不知，却没想到他一看到陈蛮对我动手动脚便暴露的这么快。

可想而知，他急了。

不知为何，想到这一点，我唇角竟下意识的勾起，是从未有过的感觉。

就在这时，一声哀嚎响起，一个浑身上下穿金戴银的身影扑入眼前，我的阿爹。

他畏畏缩缩的眼看到了旁边的顾宁，便顿时猛的低头，可扫到我时，他双眼一亮。

他认出我来了，那个卖女儿换取前程的爹。

他清清嗓子，摆出长辈的姿态沉声道：「念安，替你阿弟报仇，我就让你认祖归宗进入我们的族谱。」

我看了眼顾宁，刻意娇声道：「公子——这位老伯要我杀你呢。」

顾宁也配合我，一副纨绔子弟的样子漫不经心道：「那怎么办？杀掉好了。」

一句话落下，就有几人上前将他扣了下去，还闪着大牙呲呲笑。

我在旁边说风凉话，「爹呀……女儿只是一个妾罢了，救不了你呢。」

顾宁悄悄捏了捏我的手，不满地在我耳边道：「明明是我的……皇后。」

温热的呼吸拍打，我颤了颤，知他想取而代之，却不曾想他将自己的狼子野心明目张胆的告诉我。

这话要说出去，哪怕他是太子，是储君，也是大天下之不道的。

阿爹顿时慌了，神情变了又变，对我破口大骂道：「活该你个婊子千人骑万人尝！没心肝的不会求那男人吗！」

我低下头假装哭泣起来，一副对不起他的样子，顾宁也是将恶霸姿态演到了极致。

当着我那老父亲的面就悠悠笑道：「小娘子，你那爹既然弃了你，不如，跟我回家。」

我点点头，哪怕知是演戏，他眼中也满是纯粹的欣喜。

他将我打横抱上马，轻踢马肚，场景便迅速变换起来，狂啸的风声灌满在我们身边。

我心狂跳，不自主的环上他净瘦的腰，他扭头望我，双眸亮晶晶的，才终于有了些快意少年模样。

速度慢慢减缓，他抱起我跳下马，便是一声轻笑，好似真的很开心。

随后他拿衣袍将我盖住，便是一道吻落下，隐秘的，炽热交织，缠绵。

我被迫承受着他滚烫的温度，很久很久，他才与我分开，只是声音带上了低哑，似痛苦的低哼。

「母妃就晓的欺负我，又咬我。」

我不由心虚的瞪他，明明是他力道那么凶狠，纠缠不休。

「叫什么母妃，叫我念安。」

他掀开衣袍，轻声道：「睁眼。」

此时黄昏已将暗，落幕夕阳洒下金子似的碎光，铺在了眼前的景上，看到的是他明灿灿的笑。

宽阔无际的草原上是无边的，漫山遍野的纯白色花朵，风一吹，随着风声便是扑来的清香。

金色沉淀，白花作衬，银蝶环绕，宛如镀了金边的旖旎梦境。

无数喧嚣的胡蝶围绕着我们打起了圈儿，不断盘旋，萦绕。

不知何时，我手上已被系上一抹红绳，见他眼尾小痣更显妖冶，眼中却盛满星辰。

「时间仓促，只好草草寻了个地儿替你过生，不要嫌弃。」

他执起我的手挂上一小巧玲珑的明月灯，步步牵引着我往前走去，月色涌起，晚风蹁跹。

他淡漠眉间却装满了一整个我，银蝶随着我们的步伐相随。

红绳为线，万蝶为风鸢，掀起我心底涟漪，不知何时，月挂天边，星光流转，看星河灿烂。

路的尽头，映入眼帘的是无数蔓延缠绕的枝干，视线向上，才依稀望得到树的顶端。

数不清的淡红色花朵在枝头微微荡漾，不时坠下熙熙攘攘的花瓣，这个落英缤纷的世界里，此时只有，我和他。

树下放着的，却是一把上好的焦尾琴，似在等着来人。

「念安，我给你弹首曲子好不好？」

他俯首描绘我的眉眼，带着缱绻的尾音，魂牵梦绕，我点了头。

他便含笑，罕见的温柔，眼前无双公子，余音袅袅，不绝如缕。

月光与桃花，他是第三种绝色。

我看此景，观此人，心上竟是猛烈的欢喜，入宫数年，我从未奢求旁人挂念，只一心做”婉儿“。

却有人自始至终分得清我灵魂迷茫，唤我念安，带我分清……心头执念。

一曲终罢，我仍恍惚，却不由落下了泪，既是因他的执着，也是感到，我究竟何其有幸。

他却似吓到了，手足无措的温声哄我，看不出宫中那杀伐果断的上位者模样，只有满心疼惜。

他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道：「你是陈念安，是我的念安。」

是念安，不是婉儿。

他细细吻去我眼中泪，抱我入怀，带上了他的温度，他说，念安，念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