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康养中心奠基仪式的现场，锣鼓喧天，人声鼎沸。

红色的地毯从工地门口，一直铺到主席台下，两旁摆满了祝贺花篮。

主席台的背景板上，“丹江县红旗镇康养理疗中心奠基仪式”，几个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白薇薇今天换下了一贯的职业套裙，穿了一身香奈儿的白色连衣裙。

作为投资方的代表，与满面红光的县长并肩而立，成了主席台上一道靓丽的风景。

县电视台的主持人萧冉，正带着她的摄制组，在台下进行着现场报道。

她的镜头始终对准着主席台的中心，那个今天当之无愧的主角——林华。

“各位观众，我现在是在，红旗镇康养中心的，项目奠基仪式现场。”

“今天，我们共同见证，一个奇迹的诞生。”

“正是因为我们年轻有为的林华副镇长，以其卓越的远见和非凡的魄力，才为我们丹江县引来了，这笔上亿元的投资……”

听得出，她的热情和崇拜，发自内心，掩饰不住。

这么一大笔资金，任谁知道消息，都很难不激动。

林华站在发言席后，整理着讲稿，准备进行最后的剪彩致辞。

一切都喜庆而热烈。

突然，一阵刺耳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粗暴地打断了，现场的喜庆气氛。

几辆黑色的皇冠和一辆三菱帕杰罗，组成一个嚣张的车队。

他们无视外围的安保人员，直接开上了铺着红毯的道路。

在距离主席台不到十米的地方，一个急刹车停了下来。

现场的锣鼓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错愕地望向，这些不速之客。

车门接二连三地打开。

从车上走下来一群穿着干部服，神情倨傲的男人。

为首的，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穿着一身名牌休闲装。

头发抹得油亮，嘴里还吊儿郎当地叼着根烟。

他一下车，先是肆无忌惮地，在白薇薇那玲珑有致的曲线上，来回扫荡；

又在萧冉清纯秀丽的脸蛋上，停留了片刻，最后，才懒洋洋地瞄向，主席台上的林华。

林华的视野之中，这个年轻人头顶的气运，呈现出一种驳杂的黑紫色。

看似煊赫，但根基虚浮，形态更是如同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充满了阴狠与贪婪。

他不认识这人，但听到有人说了句：“是刘芒，副县长刘建功的宝贝儿子。”

林华差点乐了，取这名字，不愧是上个世纪的梗！

刘芒身后，跟着几个中年男人。

林华倒是认得两个，一个是县土地局的副局长，一个是县建设局的主任，都是副县长刘建功的嫡系人马。

“哟，这么热闹啊。”

刘芒吐掉嘴里的烟头，用脚尖碾了碾，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身后的人，立刻跟上。

主席台上的县长和县委书记，面色有些难看。

会上都多次强调了，竟还有不怕死的。

刘芒视若无睹，走到台前，仰头看着林华，扯着嗓子喊道：“林镇长，恭喜发财啊。”

“我可听说你这个项目，动静搞得不小啊。这又是港商投资，又是电视台报道的。”

声音大得，不管是官员，还是记者，都一清二楚。

随即，他话又冷了下来：

“不过，场面上的事，热闹归热闹，这手续上的事，千万别有什么瑕疵。”

“不然，到时候查出点什么问题，让我爸在县里听到点什么，可就难做了。”

明着提醒，暗地威胁，中夹示威。

还当着所有人的面。

这一套，林华再清楚不过。

来者不善啊！

他还没开口，刘芒身后，那土地局副局长，已主动上前一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公式化地宣读起来。

“林镇长……”

“我们刚刚接到群众举报，反映红旗镇康养中心项目，存在土地性质变更手续不全，审批流程违规等问题。”

“根据相关规定，我们局里需要对该地块的，用地性质变更及审批流程，进行一次全面的重新审查。”

他推了推眼镜，不带任何感情地，宣布了最终决定。

“在审查结果出来之前，请立即暂停一切施工活动。”

最后这几个字，让场面有些哗然。

记者们的镜头，不再对着主席台。

而是齐刷刷地转向了，林华和那几个来自县里的干部，快门声响成一片。

这戏剧性的一幕，明天又有热点了。

台下的附近居民，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怎么回事啊？不是说要开工了吗？”

“听到了没？说是手续有问题，要停工审查！”

“我就说嘛，这么大的好事，哪能那么顺利……”

主席台上，县长和县委书记，几乎就要当场怒斥。

来人的行为，不是在找林华的麻烦，而是在打他们整个丹江县委县政府的脸！

当着港商和这么多媒体的面，公然叫停一个上亿的投资项目。

这要是传出去，丹江的营商环境，铁定荡然无存了。

但另一方面，他们也很尴尬，就算知道，这是刘家父子在故意找茬。

可对方的程序，又挑不出任何毛病。

接到群众举报，进行审查，暂停施工……

一切都“合理合法”，典型的官僚主义艺术。

他们俩就算是一县之长，也不能公然对抗“规定”。

白薇薇才不管那么多，她那双藏在金丝圆款眼镜后的凤眼，早已蕴含火焰。

她刚要上前发作，就被林华一个隐蔽的手势制止了。

他走下主席台，主动从土地局副局长手里，接过了那份印着“停工审查通知”的文件。

“应该的，应该的。”

“我们坚决拥护上级部门的审查决定，也一定会全力配合调查工作。保证做到，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这姿态，摆得有点过分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演戏，让准备看他笑话的刘芒，都觉得有些意外。

这就怂了？没劲。

土地局的副局长，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官话，也被林华这积极配合的态度，给堵了回去，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

林华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他拿着那份文件，走向了身后的陈浩和白薇薇，一脸的为难和歉意。

“陈先生，白总，真是不好意思。”

“您二位都是爱国的港商，满怀着一腔热情，不远千里来到我们丹江投资，支持家乡建设，我们丹江人民，感激不尽。”

“本来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没想到，会因为我们内部工作的一些小瑕疵，闹出这样的误会，让二位看笑话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只是担心，如果因为一些不必要的误会，耽误了工期，影响了二位的投资信心。”

“甚至……影响了后续其他港商对我们丹江，对我们云川省的看法……”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沉重地总结道。

“这个责任，我一个小小的副镇长，恐怕是担不起啊。”

一句话，直接把问题，从“项目手续合不合规”，上升到了“全县营商环境会不会受损”、“招商引资大局会不会被破坏”的政治高度。

这顶大帽子，扣得是又高又稳。

果然，他话一说完，主席台上的县长，再也坐不住了。

他“霍”地一下站起身，走下台来，看来人的眼神，极为不善。

“刘芒！你们这是在干什么！胡闹！”

刘芒也明白过来，这是被耍了，林华哪里是态度谦卑，分明是以退为进。

虽然早做准备，不怕得罪任何人，但三两句话间，就被反手把火引到了这边。

还是颇为不爽。

“王县长，我们这也是按规定办事。接到群众举报，我们总不能不管吧？”

“规定？什么规定？！”

县长怒斥道：“康养中心的项目，是经过县委常委会集体讨论通过的！所有的手续，都是齐全的！”

“你们土地局是怎么办事的？一份捕风捉影的举报，就能随便叫停一个上亿的重点项目吗？！”

“王县长，话不能这么说，程序还是要走的嘛……”土地局的人硬着头皮解释。

“走程序？好！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

县长指着他的鼻子：“我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之内，必须把这个所谓的‘审查’给我搞清楚！”

“要是查不出任何问题，延误了工期，影响了投资，你这个副局长，就给我卷铺盖回家！”

看来，县长是真的动怒了。

这会轮到，刘芒和他手下的几个干部，面色难看了。

他们想过他会生气，但为了一个林华，当众发这么大的火，还是有些意外。

刘芒还想再说些什么，就被他身旁建设局的主任，悄悄拉了一下衣角。

他这才悻悻地闭上了嘴。

今天这第一阵，顶多算打平，谁也没讨到任何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