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公元614年正月的长安城冷得刺骨，太极殿前的石狮子都蒙了层薄霜，隋炀帝杨广裹着紫貂大氅坐在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鎏金扶手——这已经是第三次讨论征讨高丽了

兵部尚书捧着竹简的手在发抖，他记得去年秋天在辽东战场，有个被箭矢射穿肩膀的士兵，血水混着雨水浸透了半亩稻田

“辽东那帮蛮子，朕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天子之怒！”

杨广突然拍案，惊得檐角铜铃叮当作响

台阶下的老臣裴矩暗叹口气，他分明看见皇帝眼下的青黑，就像当年征讨吐谷浑时被风沙侵蚀的城墙。这位曾经“美姿仪，少聪慧“的帝王，如今连龙袍腰带都松了两指宽

二月开春的运河码头，十七岁的王小六蹲在柳树下数蚂蚁

他爹刚被征兵的胥吏拖走，临走前塞给他半块发霉的胡饼

“儿啊，这仗打完就回来…”话没说完就被皮鞭抽断了尾音

码头上挤满了和他爹一样眼神空洞的民夫，有人念叨着去年在辽东见过的人肉市集——饿疯了的士兵把战俘论斤卖

三月里的黎阳仓突然腾起冲天火光，把瓦岗寨的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翟让举着火把站在粮垛上大笑，这个前法曹参军脱了官服后，倒显出几分绿林豪气

他身后跟着个跛脚书生，据说曾在洛阳太学写过讨隋檄文，现在正蹲在地上用烧焦的木炭在粮袋上画符：“苍天已死，黄天当立——这字写得够不够大？”

四月细雨中的江都行宫，杨广对着铜镜拔下第三根白发，宫女说扬州琼花开得正好，他却想起二十年前平陈时见过的建康城

窗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宇文化及送来的战报还沾着黄河水腥气——这次征发的十万大军走到涿郡就散了三分之一，有个队正带着整营士兵投了窦建德，临走前还放火烧了八十辆粮车

运河边的芦苇荡里，王小六把最后半块胡饼掰碎了喂鱼，他听说有个叫杜伏威的在长白山聚了上万流民，专劫官府的盐船，对岸茶摊的说书人正讲到：“这大隋朝啊，就像个漏了底的青铜鼎，看着威风，煮着煮着就…”突然被衙役的呵斥声打断，惊起一群白鹭扑棱棱掠过水面

公元614年的夏天热得有些反常，洛阳城外运河边的柳树蔫头耷脑，纤夫赤着脚踩在滚烫的河堤上，汗水滴在花岗岩砖缝里滋啦作响

杨广的龙舟就泊在洛口仓码头，这位大业皇帝正在船舱里来回踱步，金线绣的龙袍下摆扫过青玉地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陛下，辽东急报！”

传令兵扑通跪在舱门外，汗水顺着铁甲往下淌

杨广一把抓过军报，指节捏得发白——第三次东征高句丽的大军，又卡在了辽水东岸

您可能纳闷，这皇帝怎么就跟辽东死磕上了？前两次把百万大军折进去还不够？这事儿得从八年前说起

大业六年杨广乘着龙舟下扬州，在船上突发奇想要把高句丽地图挂进太庙

结果人家高句丽王直接把隋朝使者绑了送突厥，气得杨广连夜调集一百一十三万大军，谁承想这仗一打就是八年，把大隋朝活生生打成了个千疮百孔的筛子

眼下辽东战场上，左翊卫大将军来护儿正盯着鸭绿江对岸冒黑烟的城墙发愁

之前他带着水军奇袭平壤，差点把乙支文德逼到跳江，可就在这节骨眼上，后方传来消息说杨玄感在黎阳造反了！您没听错，就是那位在洛阳城里写诗作赋的礼部尚书杨玄感，他爹杨素当年帮杨广夺位立过大功

这造反跟闹着玩似的，刚打到洛阳城下就散了，但足够让前线隋军军心大乱

咱们把镜头往西边转三百里，太原留守府里，李渊正就着烛火看密信，烛芯突然爆了个灯花，这位唐国公刚平定母端儿起义，官服上还沾着河东道的黄土

窗外传来马蹄声，十六岁的李世民拎着马鞭闯进来：“爹，刚收到消息，窦建德在河北收了七路反王！”李渊手一抖，密信飘进炭盆烧成灰烬——那是宇文述催他押送粮草去辽东的军令

要说这爷俩在忙活什么？白天李渊在晋祠祈雨安抚民心，夜里悄悄让世民带着家将往龙门渡口运粮

不过这些粮食可不是给辽东前线准备的，您往汾河湾的废弃窑洞瞧，那儿藏着够五万人吃半年的粟米

李世民和柴绍昨天在酒肆里“偶遇”逃役的府兵，二十斤一坛的杏花村，愣是被这群半大小子喝出了水泊梁山的气势

辽东那边可就没这么潇洒了

七月暴雨冲垮了隋军粮道，饿急眼的士兵开始刨草根煮皮带

有个叫刘武周的小校尉，带着同乡半夜摸进主帅帐篷偷了两袋炒面，天亮就被绑在旗杆上示众。您猜怎么着？午时三刻行刑的鼓还没敲响，杆子底下已经跪了一片求情的士卒——这仗是真打不下去了

杨广在龙舟上接到高句丽请降国书时，正盯着案头那尊裂了缝的玉观音出神，这尊佛像还是他第一次东征时从洛阳大佛寺“请”来的，说是要保佑大军旗开得胜

宇文述在旁边急得直搓手：“陛下，这降书怕是诈啊！咱们前两次…”话没说完就被杨广抬手打断

第二天撤军的号角响彻辽河两岸，三十万残兵像退潮似的往关内涌，沿途丢下的铠甲兵器把官道铺成了铁灰色

千里之外的太原城里，李渊站在城门楼上远眺

东边天际泛着诡异的红光，不知是晚霞还是哪处粮仓在燃烧。李世民握紧腰间新打的横刀，突然听见父亲轻笑一声：“二郎啊，你看见那道光了么？像不像当年汉高祖斩白蛇时的剑气？”少年猛回头，却见父亲的身影已隐入暮色，唯有城楼下传来更夫沙哑的梆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八月的辽东飘着焦糊味，来护儿站在旗舰甲板上，看着对岸高句丽守军把隋军尸体垒成京观

远处鸭绿江泛着血红，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突然想起四年前第一次渡江时的场景——当时三十万大军唱着《无向辽东浪死歌》，谁也没想到这歌后来成了造反的号子

“大将军，平壤城门开了！”

亲兵突然指着江面喊，只见一叶扁舟摇摇晃晃驶来，船头站着个穿紫袍的胖子，手里捧着镶满翡翠的盒子

这人是高句丽王高元的堂弟高建武，后来在《隋唐演义》里被写成专给李世民送美女的冤大头。此刻他两腿打颤，盒子里装的除了降书顺表，还有去年被俘的隋朝户部侍郎——不过只剩颗用石灰腌着的脑袋

江都行宫里，杨广正对着铜镜试穿新制的金丝软甲

镜中人眼角下垂得厉害，当年那个在扬州琼花观写“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的晋王，如今连腰带都要多打两个眼儿

“报——！高句丽称臣纳贡！”传令太监尖着嗓子冲进来，把正在给皇帝系腰带的萧皇后吓得玉簪都歪了

您可能要问，这仗都打成烂摊子了，高元怎么突然怂了？咱们得把镜头切到平壤城头

高句丽大对卢（宰相）乙支文德，就是那个写过“神策究天文，妙算穷地理”的狠人，此刻正蹲在城墙根啃生鱼片

就是这家伙用“空城计”吓退来护儿的水军，转头就收到突厥可汗的密信——在草原上闹饥荒，打算南下打秋风

高句丽国王高元掐指一算，北边突厥狼和南边隋朝虎，总得先哄走一拨

九月重阳节，洛阳城外的灾民啃着观音土，皇宫里却在开螃蟹宴，宇文述捧着高句丽贡单念得声情并茂：“…海东青十对，千年山参二十箱…”

御史大夫裴蕴突然打断：“陛下，河北急奏！窦建德占了乐寿县，把县衙改造成农民合作社了！”

杨广慢悠悠剔着蟹腿：“派个使团去高句丽，让他们把乙支文德绑来长安”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人家刚投降就要宰人家丞相？

黄河边的芦苇荡里，李密正给瓦岗军将领们画饼：“等咱们拿下兴洛仓，伙食标准按隋军双倍！”

忽然探子来报，说杨广的龙船队正在返航，翟让拍腿大笑：“这昏君肯定又带回来几船石头，说是祥瑞！”

他们不知道，龙舟底舱确实堆满辽东运回的巨石，杨广准备在洛阳西苑复制“蓬莱仙山”，为此征发的民夫裤腰带都勒到了第三根肋骨

十月寒露那天，长安朱雀大街挤满看热闹的百姓

高句丽使团抬着三百口樟木箱，箱盖上还特意烙着“原装进口”的火漆印

礼部侍郎掀开第一箱就懵了——全是泡发的海带

使团领队赶紧解释：“这是我国特产龙须菜，泡发后遇水膨胀，象征福泽绵长”

其实高元把国库掏空也凑不够贡品，连夜派人去海边捞了二十船海带充数

江都离宫的温泉池里，杨广边泡澡边听虞世基汇报工作

“王世充在江淮剿匪有功…李渊在太原修了座新粮仓…”

突然水面哗啦一响，皇帝抓着《无向辽东浪死歌》的传抄本拍水花：“给朕查！这词是谁谱的曲？”

屋外柳树上，十三岁的李世民正带着长孙无忌偷看皇帝洗澡，顺手把新绘的洛阳布防图塞进怀里

腊月飘雪时，洛阳城西的显仁宫工地，民夫老张头在石料堆里扒拉出半块硬馍

监工的皮鞭刚要落下，远处突然传来炸雷般的声响——杨广命人把辽东运回的巨石推进伊阙，说要听“天雷地火之声”

老张头趁机把馍塞给儿子，低声说：“去投李密，就说你会砌城墙”他儿子后来在虎牢关给李世民修过箭楼，这是后话

除夕夜，高句丽王宫里歌舞升平

高元举着隋朝回赐的夜光杯，跟乙支文德碰杯：“咱们给杨广的海带，够他吃到下辈子吧？”

突然探子冲进来喊：“突厥人杀到辽水了！”

乙支文德把酒杯一摔：“快把去年隋军留下的铠甲翻出来！”那些沾着血渍的明光铠，后来在突厥骑兵面前成功cosplay了隋朝边防军

而在千里之外的江都，杨广正盯着案头的《四夷宾服图》发呆

窗外飘进一片柳叶，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个春天，自己还是意气风发的扬州总管，在瘦西湖画舫上对萧妃许诺：“待我君临天下，许你四海为家”

此刻行宫外响起零星的爆竹声，不知道是百姓贺岁，还是叛军在烧粮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