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一连几天，草原里的气氛都变得肃杀起来。出征前一天深夜，柳扶烟裹着破袄蜷缩在角落。轻而沉稳的脚步声缓缓靠近，几只羊咩咩叫了几声。这是尉迟归远第一次踏足柳扶烟所居住长达两年之久的地方。耸动的羊群，湿漉漉的羊粪夹杂着的羊膻味充斥着鼻腔。柳扶烟清瘦的身体就躺在一堆干草上，微亮的月光洒进来，透出一种荒原般的寂寥。尉迟归远恍惚想起年少时，自己第一次见到柳扶烟的模样。那天，他误打误撞地进了御花园。初春时节，杏花微雨，他看见一个比花儿还好看的女孩躺在榻上小憩。她身着华服，面若芙蓉，在被自己惊醒后，睁开了星辰般的眸子。遥遥一望，他便能感受到女孩身上与生俱来的矜贵与骄傲。只是一瞬，那本在云端之上的人正躺在这四面漏风的羊圈里……尉迟归远沉下眉眼，上前蹲下身，手克制不住地伸向那张苍白的脸。就在快触碰时，柳扶烟睁开了眼，坐了起来。他僵了瞬，缓缓收回手，攒成拳。四目相对，月光撒在两人身上，为二人渡上一层银辉。尉迟归远扯着嘴角：“明日我就要亲自出征了，可能数月才能回来……”柳扶烟眸光微垂，半响才回应：“愿你平安凯旋。”仅仅六个字，其中却意外的温和竟一下戳破尉迟归远的冷硬。他喉结滚动：“你不是该祈祷我死在战场上吗？”1柳扶烟沉默。尉迟归远捏住她的脸，如墨般的眸子犹如牢笼：“你别担心，一旦我的死讯传回来，他们会立刻杀了你。”“无论是人间还是地狱，你都得在我身边，直到你肯向我低头为止。”话落，他松开手，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听着远去的脚步声，柳扶烟莫名感到悲凉。她刚才的梦里，尉迟归远还是那个冒冒失失闯到自己面前的少年，清朗纯良。只是现在的他，全然是鲜血与仇恨堆砌出的利刃。轻轻一碰，便会血流不止……一夜无眠。天大亮，柳扶烟在山坡上放羊，远远看见尉迟归远率领的骑兵浩浩荡荡离开。直到大军彻底没了影，她的心才浅浅安定。接下来她要做的就是等，等尉迟归远走的更远，她才有足够多的时间逃离这里。只是同样在等着尉迟归远走远的，还有呼衍兰。直到尉迟归远走后的第三天夜里。柳扶烟正闭眼假寐，可手中的断箭时刻未曾松懈。忽然，羊群骚动几分。一道寒光映在她的双眼上。几乎是瞬间，柳扶烟往前一滚，一把匕首扎进她刚才躺着的地方。还没等那人反应，便被她用断箭一箭封喉。温热的血溅在柳扶烟的脸上，为她的眼中的冷漠更添肃杀之气。就算要杀她，呼衍兰也不找一个身手好一点的。柳扶烟没有耽搁，把对方衣裳剥下穿上，又给他换上自己的粗布衣。她捡起匕首，定定望着满墙的‘忍’，在角落的最后一处空砖深深刻下——归！一笔一划，是她数百个日夜的心酸，亦是她自由的来日。柳扶烟将传国玉玺收进怀中，捧起装着柳轻舟的骨灰的罐子，头也不回地离开羊圈。夜色下，一匹枣红马策马奔出大营。柳扶烟勒紧缰绳停下，而后取出三支箭，箭头浇油点火，朝着远处的存放粮食的营帐，三箭齐发！三箭又三箭，原本沉寂的女真大营顿时燃起大火。骚乱伴着冲天的火焰，烧红了黑漆漆的天空。柳扶烟摩挲着传国玉玺，映着火光的双眸坚毅而决绝。她忍辱负重两年，只为了这一刻。只要回到晏国，只要玉玺在她手里，她必要复国，为死去的千万将士与子民报仇雪恨！尉迟归远，他日你我再相见，只会是战场！柳扶烟深吸口气，抚了抚背在背上的罐子：“哥哥，扶烟带你回家。”话落，她戴上头巾遮住大半张脸，夹紧马肚，高举马鞭。“驾！”马蹄南去，尘草飞溅。柳扶烟踏着星辰，头也不回地朝大晏策马而去。var isvip=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