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直到半月前，说好要送我去高考考场的江旭阳为了周玉梅半路失约。那一刻，我决定，离开江旭阳，去过自己的人生。

一个月后，我就会坐上前往清华的火车，再也不回来了

却不曾想倒计时还剩半个月时，我被查出了身孕

如果放到周玉梅出现之前，我当然会为这意外到来的孩子而感到高兴。

可现在，我要和江旭阳离婚去上大学，这个孩子来得根本不是时候。

正出神着，忽然，一道熟悉的男声从卫生所门口传来，无比焦急：“大夫，快来看看？？”我抬头，就看到江旭阳打横抱着周玉梅焦急的冲进堂屋，放到了我隔壁的小床上。

因为有床帘遮挡，他没有看到我。

不一会，我听到了隔壁传来李大夫的话：

“这位女同志是怀孕了，其余没什么大碍。”

我愣了一下。

江旭阳和周玉梅似乎也被震得许久没说话。

半响，周玉梅细碎的哭声响起。她一边哭，还一边说：“旭阳，你能做我孩子的父亲吗？”

我的心像是被一双手狠狠攥住般，几乎忘记呼吸。

整个屋子像是只剩下周玉梅的哭声

半晌，我才听到江旭阳说：“我可以？？我是说，我可以做孩子的干爹。

”

周玉梅也改了口：“对……我也是这个意思。”

随后便哭声渐弱。他们好像没有越界，可隔着帘子，我都能感受到他们之间难以压抑的情愫

等两人走了，我才从李大夫那拿了保胎药回家。

我提着药走近家门，先回的江旭阳就迎了上来，搀扶着我：

“刚才大队长来家里告诉我，你在田里做事的时候忽然晕倒了，没事吧？

我语气平静：”没事，只是昨天晚上有些冻到了，刚刚去看了医生。“

江旭阳立即扶着我坐下：”那我去给你烧点热水吃药。“

随后就走出去了。我望着桌面上的开水壶。

他去烧热水，却连开水壶都忘记拿了，是有多心不在焉。

他嘴上关心我，但对比起周玉梅一出事，他焦急的抱着周玉梅冲进诊所的样子，显得多么不值一提。

过了两天，我感觉身体好得差不多了，就照常去上工了。

可刚来到地里，就有妇女凑到我面前说：

”苏知青，你家江连长和周玉梅关系不简单啊。“

我下意识想否认：”没有的事，是谁在胡说吧。“妇女们听着我的话，纷纷用同情的眼神看我：

”我都看见好几次了，你可别不当回事，这男人啊，就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我只能沉默地忍受着这种难堪。

然后在心里对自己说：还好，还有十几天，我就能永远离开给我带来这种羞辱的江旭阳。

晚上回到家，我却看到周玉梅鼻青脸肿的坐在我家。

我还没说什么。

江旭阳就冷冷看着我问：”是不是你在村子里传我和玉梅的流言？“我一愣：”什么？“

我还没明白过来，周玉梅就抓住我的手哀求道：

”苏知青，我和旭阳真的清白的，你去帮我和我家那口子解释一下好不好，不然我就要被打死了！“

这话说的，好像谣言是我故意传的，就为了让周玉梅挨打一样。

我看着周玉梅的满身伤痕，莫名的可怜不起来。

我冷静地开口：”我为什么要传你们的谣言？“

”我丈夫背叛，丢脸的不是我吗？“周玉梅瞬间哑火。

我又看向江旭阳：”身正不怕影子

斜，你们既然清清白白，何必怕别人的流言蜚语？？“

我话还没说完，周玉梅突然抽泣起

来。

江旭阳立即打断我，声音着急：”

玉梅都已经被害成这样了，你怎么还能说出这种话，难道你都没有同情心吗？

我所有的话都被卡在喉咙，吞不下去又吐不出来，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周玉梅随即也朝着我道：“苏知青，我知道你因为我总是麻烦旭阳而不满，可我命苦，迫不得已嫁给了这么个男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随后就扑到了江旭阳怀里放声大哭

江旭阳没有推开周玉梅，安慰着把她送了回去。

我站在原地，只觉得很冷。

夜里，江旭阳很晚才回来。

我躺在床上，江旭阳突然靠了过来，身后靠了一股热源。

他轻柔的声音传来：“事情已经查清楚了，谣言是村子里那些妇女传的，不关你的事。”

“是我误会你了，抱歉。”

我没说话。

便听江旭阳接着又说：“但你也应该出去制止那些谣言才对，你的解释，她们总会相信的，这样玉梅也不会平白被打。”

我睁开了眼。

黑夜寂冷，这一刻，我的心比这漫漫冬夜还冷。

日子似乎变得平静了起来。不知道江旭阳做了什么，村里突然不再议论他和周玉梅。

江旭阳也变得忙碌起来，除了部队的事，每天就是围着周玉梅打转。

他会带周玉梅去卫生所看大夫，帮周玉梅劈柴烧炭，甚至带她去隔壁村看下多电影…？

对着我，他的解释只有一句：“毕竟我是孩子的干爹嘛？？”

我总是看着两人的背影。

—江旭阳会走在周玉梅身前，拦住迎面吹来的风。他看起来，连身体都在无意识的保护她。

又过了一周，难得出了太阳。

我把辣椒晒出去。

就在这时，隔壁周玉梅突然大喊：

“哎呦，苏知青，我摔倒了，你能不能来扶我一下？”

我顿了一下，还是过去了。

谁知进屋后，我却没看到周玉梅。

身后的门却忽然关上。

房间里顿时陷入黑暗，我右眼控制不住的跳了一下。就在这时，一个男人忽然从柜子里钻出来，直接将我扑倒！

男人眼冒绿光：“周玉梅果然没骗我，把你骗过来了。”

“你男人抢我婆娘，我也要让他尝尝这滋味！”

下一瞬，我的棉衣被撕开

我害怕极了，悲愤交加下，

我抓到炕头上一个瓶子，拼劲全力往他脑袋上砸去。

男人被砸得直挺挺的倒下了。

血糊了他一脸，我吓蒙了。这时，门外响起周玉梅的声音。

“乡亲们，你们一定要帮我做主，我一个怀着孕的女人，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不要脸的，偷我家汉子。”

“还勾得他经常对我拳打脚踢的？

”9

说着，周玉梅就推开了门。

让所有村民看清屋内场景。

她一脸惊讶的看着我道：“苏知青，怎么是你？！”

……

1977年12月，福建龙岩村大队。

“婉婉，恭喜你，你的分数线够上清华大学了，你可是我们村唯一一个考上的大学生！”

“必须写横幅，大摆流水席，为你庆祝！”

听着村长兴奋的声音，苏婉婉高兴之余，却说：“村长，我考上的事能不能先不要公布？”

在村长疑惑的视线里，她解释：“还有很多没知青没考上，这种时候，大家正难过，等我走的那天再庆祝比较好。”

村长忙不迭点头：“对对，还是文化人考虑得周到，学校还有一个月开学，你好好准备。”

从村委出来，苏婉婉望着墙上刷着“高考改变命运”、“一颗红心，两手准备”的标语，叹了一口气。

不远处的晒谷坪里，一群人在那里打糍粑。

她一眼就在人群中发现只着军绿色衬衣的男人。

他因反复捶打而紧绷的腹肌，劲瘦有力的腰身，惹得周围一群大婶子小媳妇窃窃私语。

男人正是她的丈夫江旭阳，第9战斗团连长。

也是她不想让村长公布自己考上大学的真正原因。

苏婉婉和江旭阳是娃娃亲。

前两年知青下乡，她因为家里成分不好，直接被分配到了龙岩村这个穷乡僻壤。

谁知江旭阳一个连长竟也跟着申请调了下来。

苏婉婉感动之下，两人很快结婚。

她本以为他们会相互扶持，相濡以沫度过一辈子，可直到三个月前，江旭阳救下一个叫何小莲的女人后，这个愿望就破灭了。

何小莲是跟着丈夫迁移到龙岩村的女知青，被村里安排在了他们家隔壁住。

这三个月来，江旭阳对何小莲关照有加。

何小莲要高考，他得空就帮她去干活赚工分，就为让她安静学习。

甚至不远千里，托人给她带辅导资料。

每次买了肉，做好后总会给她送大半。

一桩桩一件件，苏婉婉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像是一根根软绵绵的针，扎进了她的心里。

但她一直忍着。

直到半月前，说好要送她去高考考场的江旭阳为了何小莲半路失约。

那一刻，苏婉婉决定，离开江旭阳，去过自己的人生。

有村民看到苏婉婉经过，纷纷看向江旭阳，打趣道：“江连长，你爱人来了，还真是一刻都分不开呦。”

在村民的调侃中，江旭阳抬头，第一时间放下手里的活，朝苏婉婉走来。

看了看她走来的方向，江旭阳问：“你去村委会做什么？”

苏婉婉手攥紧，但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却问了一下高考成绩。”

江旭阳没放在心上，笑着说：“你喜欢吃甜的，我特意去供销社买了一小罐糖，回家煎糍粑给你吃。”

不等苏婉婉回答，就听到周围村民起哄：“江连长对苏知青真好。”

“要我说，还是苏知青命好，找到了江连长这么不离不弃的男人。”

“她家成分不好，江连长为了娶她，那可是拿一辈子的前途在赌。”

苏婉婉曾经也这样认为，可是何小莲出现后，她才发现，喜欢这件事是能做比较的。

江旭阳喜欢自己，会为了她连前途都不顾。

可江旭阳更喜欢何小莲，会为了何小莲连苏婉婉都不顾。

两人走路回家。

一进家门。

江旭阳就抓住她的手，语气软和：“那天，我真的是刚好在路上看到小莲冰天雪地走路去高考，想着她一个女人也不容易，所以我才送她的。”

苏婉婉微微挣了一下，没有挣开。

江旭阳紧握着她的手，无比真挚的说：“下次你去省城，我一定陪你。”

苏婉婉抽不回，只能任由他握着。

她很想问他：何小莲一个人走路去高考不容易，她半路被他扔下就不可怜吗？

但最终只淡淡说了一个字：“……好。”

她想，反正还有一个月她就要去上大学。

他想送谁，想关心谁，到时都不关她的事。

进了屋，江旭阳拿着糍粑就往厨房钻：“今天我做饭。”

这时，隔壁忽然传来一阵叮叮当当，还夹杂着男人的怒骂和女人的哭声。

苏婉婉下意识看向江旭阳。

便见他皱起眉头，眼底写满了担忧。

下一刻，江旭阳果然匆匆冲出门，还顺手拿走了刚刚说要做给她吃的糍粑。

苏婉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一片夜色里，双脚就像灌了铅一般站在原地。

冷风掠过门洞灌进苏婉婉的心口，冻得她浑身僵硬。

良久，她缓缓转身，从书桌上拿出纸笔，写上‘离婚申请’几个大字。

江旭阳，你知道吗？

没有人会永远在原地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