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今天上午，祁砚承和合作商约在月湖山庄打高尔夫，谈西郊酒店的床品供应事宜。打球的间隙，对方接了个电话暂时离开。祁砚承把球杆递给球童，坐在椅子上休息。期间，他的手机进来几条消息。消息显示是黎城三中高三五班的家长群，这还是早上送那小东西去学校的时候加的。他不由想起当时班主任点开二维码，笑着对他说：“作为慕舒同学的家长，您加一下我们的家长群吧，群里会发一些通知，偶尔也会发些孩子们在学校的照片。”“家长？”后面的话祁砚承没怎么听清，“家长”这两个字却让他稍稍皱了眉。班主任疑惑问：“您不是慕舒同学的家长吗？”祁砚承短暂停顿了片刻。小东西现在住在他那里，衣食住行几乎都是他在管，可不就是她的家长么。他轻嗯了声，不自然道：“我是她的家长。”最后他还是拿出手机扫描了二维码，加入了群聊。其实平时祁砚承不怎么使用聊天软件，更多的是直接电话沟通，像这种群聊就更不用说了。他点开群聊天，聊天框里是班主任发的一些开学典礼的照片。照片拍的是远景，人又多。小姑娘一身白裙在一众校服里很显眼，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在照片里找到了她。祁砚承点开照片，放大，再放大。直到小姑娘白净的小脸占满了整个屏幕。他在心里默默评价。看这样子还算认真，不过坐姿太差，头埋得太低，很容易造成近视。祁砚承慢慢滑动照片，不知不觉就看到了最后一张。这就没了？祁砚承忽而意识了到了什么，啪的一下把手机合在了四方桌上。她近不近视跟他有什么关系，自己为什么要操这个心。有些荒谬。此时合作方正巧接完电话回来，“真是不好意思啊，让祁总久等了。”祁砚承笑了笑，示意无妨。合作方在四方桌的另一侧椅子坐下，眺望远处广阔的绿茵，悠悠哉哉地叹道：“怎么样，我这个地方还算可以吧，依山傍水，最适合度假放松，祁总以后若是想来直接过来就行。”月湖山庄是座私人山庄，占地很大，其中山庄还圈了一部分自然绿化区，散养了一些梅花鹿。这些人工饲养的鹿性格温和，也不怕人，经常能看到他们来山庄中央的月湖边喝水。祁砚承望着远处意外闯入球场的梅花鹿，淡淡道：“嗯，是个好地方。”也不知道那懵懵懂懂的小姑娘有没有见过梅花鹿，说不定见到了还会开心地原地转圈。祁砚承轻笑了一声。下次带家里的小朋友过来玩一玩，也不是不可以。-对高三学生来说，学习的时间是永远不够用的。毕业典礼结束后，学生们各自回到教室，开始高三快节奏的复习模式。新学期第一阶课是班主任江老师的课，离上课还有五分钟，慕舒提前把待会儿数学课要用到的课本和习题册准备好。教室里闹哄哄的，慕舒的同桌阮小妍正拿着粉饼往脸上扑。阮小妍补完妆，抬头就看见慕舒正入神地盯着自己，她顿了顿：“小同桌，怎么啦？”慕舒摇摇头，压低声音问：“在学校里化妆，老师不会说吗？我以前读的高中，都不让化妆。”阮小妍笑了：“这儿也不让，不过老师们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是太夸张的浓妆就行。”她把粉饼递给她，又拿出只口红：“要不要试试，我帮你？”慕舒摆摆手：“不用啦。”其实她还是有点怕老师会发现。阮小妍料到她会拒绝，勾了勾唇，继续给自己补妆。“对了，刚才开学典礼的时候，你在本子上记什么呢，写这么认真。”“也没记什么……”“其实我还挺佩服你的，王校长那么无聊的演讲你也听得下去。”“我觉得还好……”慕舒老老实实答道，“校长罗列的一些学习方法，还有那些案例，感觉都挺激励人的，尤其是关于考前的常见疑惑和心理调适方面讲得都十分详细。”阮小妍：“……行吧，你喜欢就好。”上课铃响，江老师抱着复习资料进来，教室里安静下来。八月的黎城依旧非常闷热，尤其是连日来的雨水，使得空气里都是潮湿的味道。空调运作着，发出微弱的机械音，和老师没有什么起伏的声音交缠在一起，形成天然的催眠曲。不少人支着脑袋昏昏欲睡。“沈泽添，你来说说这题的答案。”江老师忽然点名，大家瞬间脊背一凉，匆忙去看书本上的题目。慕舒听见散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师，我不会。”“不会还不好好听课！下周就是新学期的摸底考了，到时候全年级统一排名，别让我在年级后百分之十的名单里看到你！”江老师扫视了一圈，“来，慕舒，你来回答这道题。”慕舒站起来。“选C，k=n-1。”声音轻而柔和，带着糯糯的音调，跟小猫嘤咛似的。江老师满意地点点头，示意她坐下，继续讲题。沈泽添戳了戳了她的背。慕舒回头。“小不点，笔芯用完了，借支笔。”阮小妍瞥了他一眼：“沈泽添，你还有写完笔芯的时候啊？我还以为你三年用不完一只呢。”“还不许我好好学习了？”“给你。”慕舒从笔盒里拿了只笔放在他桌子上。沈泽添托着下巴打量她，似笑非笑的：“我说，你说话声音怎么那么嗲啊。”慕舒脸颊唰地就红了。下一秒，放在沈泽添桌上的笔就被拿走了。“喂，笔。”慕舒头也没回：“不借。”他盯着她的背影好一会儿。哦豁，还生气了。一节课很快过去，课间时间慕舒在座位上做题，一盒牛奶被放在了她的桌上。慕舒抬头，沈泽添和沈量站在她桌前。沈泽添：“这个给你，刚才的事我向你道歉，以后我不说你声音嗲了。”沈量：“对对对，他已经知道错了，你就原谅他吧。”慕舒没说话。“对了，我有道题不会，你成绩那么好，就教教我呗。”沈泽添把一张放在她的习题册上，上面是一篇文言文。慕舒问：“是要翻译吗？”“不用翻译，就是里面生僻字太多了，我不会读，你帮我念念。”慕舒拿起纸，尽量吐字清晰：“周厉王使芮伯帅师伐戎，得良马焉，将以献于王。”“荣夷公果使求焉，弗得，遂谮诸王红鲤鱼与绿鲤鱼与驴牛郎恋刘娘，刘娘念牛郎——”沈泽添和沈量噗嗤一声笑出来。念到这里，慕舒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念文言文是假，让她念绕口令才是真。慕舒把纸扔到他身上，更加生气了。“沈泽添！我跟你说过了不许欺负我同桌！你又找打了是吧！”阮小妍拿着书本冲过去打他，沈泽添大笑着从后门跑出去。-开学第一周学校没有安排晚自习，下午的课程结束之后，就可以放学回家了。慕舒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刚走到门口，身后就有声音叫她。回头，是阮小妍和沈泽添他们。“小同桌，准备回家了？”慕舒点点头。“开学第一天难得没有晚自习，我们打算出去玩，要不要一起去？”“我不去了，我要回家了。”其实她更多的是怕回去晚了祁叔叔会生气。“你家教这么严啊？回去晚了还会被说的么？”慕舒含糊不清地应了几句。“好吧，”阮小妍不再坚持，“你怎么回去呀，坐公交车吗？”她不想在接送问题上麻烦他，三中到华御景都有直达的公交车，也还算方便。慕舒刚想点头，身后就响起一道短促的鸣笛声。一辆低调的迈巴赫停在校门口不远处。她一眼便认出了那是祁砚承的车。慕舒对阮小妍说：“今天不坐公交车了，我家人来接我。”沈量望着远处的车赞叹：“我靠！这车可以啊！”和阮小妍道别之后，慕舒走到车旁拉开车门。下一秒就看到了坐在后座的祁砚承。祁砚承工作忙，她本以为只有司机来接她。意外之余，她的心头不由自主浮起一抹欣喜，“祁叔叔，您怎么来了？”祁砚承没回答：“上车。”慕舒噢了声，在他旁边乖乖坐好。车内静默良久。慕舒看了会儿外面的车流，又悄悄转头看旁边的男人。此时祁砚承正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隔绝了他太过凌厉的目光，慕舒这才敢仔细打量他。祁砚承生的很好看，脸部线条锋利深邃，衬衫的纽扣严谨地系到最顶端，领带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不管什么时候，她看到的祁砚承总是一丝不苟的，沉闷，又带点疏离。她一直觉得这个男人有些难以接近，似乎有着天生的冷漠感。正打量着，男人忽的睁开眼，视线扫过来，浅浅瞥了她一眼。两人的目光相接，慕舒匆忙别开眼。祁砚承调整了一个坐姿，淡淡开口：“今天第一天上学，新学校还适应么。”“嗯，新学校挺好的，老师也很好。”“同学呢。”“同学也很好。”祁砚承不再说话。刚才在校门口看到瘦瘦小小的小姑娘被几人围在中间，有那么一瞬间还以为她被同学堵着欺负。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起几天前，岑姨的一番话。“祁先生，过几天舒小姐就要去学校了吧？”祁砚承情绪很淡：“嗯，下周一。”岑姨面露忧色，“舒小姐从那么远的溪城过来，也不知道能不能适应这里的生活，这丫头挺让人省心的，就是太过文静，太过乖巧了些。”“文静乖巧不是挺好的。”他声音轻描淡写。“我就是怕这孩子在学校受同学欺负，这样的性子估计被欺负了也憋在心里不敢说出来。”祁砚承继续翻看文件，不甚在意应了句：“好端端的欺负她做什么。”“没有当然是最好的。前些天我看新闻中有个小姑娘就是在学校被欺负，家长发现孩子身上的伤，问她也不说，只说是自己不小心弄的。”“后来您猜这么着，那小姑娘跳楼了！”岑姨惋惜地摇了摇头。祁砚承略微顿住。过了好半晌，才极轻地嗤了声：“不会。”小孩儿乖巧，也不招人，想来校园霸凌这种事也不会发生在她身上。-迈巴赫穿过几条街道，在一家餐厅外停下。慕舒跟着祁砚承下车，有些云里雾里的。“不回华御景都吗？”祁砚承领着她往餐厅里走，不咸不淡地回答她的问题：“先吃饭，吃完饭送你回家。”慕舒下意识捕捉到了他话里“回家”这两个字。眸光微微颤动。虽然知道祁砚承只是随口一说，但她心底还是荡开一丝道不明的情绪。两人在餐桌前坐下，祁砚承说：“这里中餐西餐都有，想吃什么。”这还是两人第一次坐在一起用餐，慕舒有些拘谨。“我都可以的。”祁砚承看她一眼，没再继续问她，翻开菜单点了几道菜。慕舒吃饭很慢，怕他嫌弃，特意加快了用餐的速度。刚吃完一份意面抬头，就见祁砚承面前的餐具崭新，一动未动。她愣了下：“叔叔您不吃吗？”“我晚上还有应酬，这是给你点的。”慕舒默了默。看着满桌的菜，沉默少顷：“可是，这太多了……我吃不完那么多。”“吃不完就慢慢吃。”祁砚承把一杯牛奶推到她面前，“多吃点，才能长高。”慕舒：“……”感觉有被冒犯到。而且这突如其来的长辈口吻，令她压根不敢拒绝。尽管已经很撑，慕舒还是端起杯子把他递过来的牛奶喝掉。祁砚承双手交叠，随意地搭在桌面伤，无波无澜地看着她喝牛奶。她太瘦小了。就跟营养不良似的。因为脸小，显得她一双眼睛又圆又大，眨着眼盯着他看时，总像受了委屈一样。祁砚承漫不经心地端详她。牛奶喝得见底了，慕舒微微抬起脖子把杯底的牛奶喝完。祁砚承打量的目光顺势落到她的脖颈处。皮肤白得晃眼。——只是上面突兀地留着几道红色的抓痕。祁砚承的眼睑立即敛起了一层阴影，皱眉。“你脖子上的伤怎么回事。”“啊？”静默片刻，他沉声开口。“慕舒。”“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作者有话说：祁砚承：我倒要看看谁敢欺负我老婆（冷笑)文中的文言文摘自刘基《郁离子》非常谢谢霉霉、亦亦亦亦亦、麻辣火锅不要渣、斯皮尔伯格·娇小天使的好多~好多~好多瓶营养液~~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