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离开陈竹生为我精心打造的这个囚笼，其实并不困难。

本来也没几个下人。

除去刚赎我出来的那三个月，他一直粘着我以外，剩下的时间都过得稀疏平常。

下人们一开始对我毕恭毕敬，看着陈竹生的态度转变，他们自然而然地跟着怠慢我。

女婢子不背着我的对我冷嘲热讽：「我要是做那档子生意，恨不得拿条绳子直接吊死自己。现在被赎出来，反倒装什么劳什子的清高！果真是青楼出来的人，净做些勾栏样子！」

男侍从不怀好意的目光，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我。

我和陈竹生诉委屈，他却说：「菀娘，你的出身如此，这些都是不可避免的，你要学会忍受。」

可我也不是一开始便是这个出身。

不过为他，于是我又忍了这么久。

眼下终于放弃了。

我麻利地收拾好自己的细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从狗洞爬出去的。

本来我是打算去买一匹马，直接骑马出城的。

不料还没走到马市，却被一个人拦住：「姑娘留步。」

听声音似乎有些熟悉。

我忽地想起来，是那日在书房内，问陈竹生要何时告诉我身份的那人。

我抱紧自己的包袱，警惕地冷眼看他。

他仍然笑盈盈地，毕恭毕敬地朝我作了个揖：「虞姑娘，我们公子有请。」

我瞳孔猛然紧缩，甚至有点无措地迷茫。

虞姑娘。

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叫我了。

我必须和他走，去见见他口中说的公子。

走上茶楼，我对着那个背影，问：「你是何人？如何知晓我的名字？」

那人转过头来，嗓音温润如玉，却不怒而威：「除了孤的妹妹永宁郡主以外，你还是第一个敢同孤如此说话的人。」

我几乎立刻反应过来，惨白着一张脸，慌忙垂头下跪：「民女不知是太子殿下，请殿下赎罪。民女，民女……」

我不知道怎么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毕竟，我本来应该是个死人才对。

当初虞家满门忠魂，却含冤惨遭屠门。

人杀了一波又一波，院子里的石砖用清水冲了数十遍，仍冲不掉那厚厚的一层黑色血渍。

在临死前，父亲不知用何手段，才把从未当众露过面的我，和我那只有七岁的幼弟送走。

最后一面，严肃了一辈子的人舒展眉眼，露出慈父的笑：「你们俩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我带着幼弟东躲西藏，最后流转到了青楼，一躲便是三年。

没想到还被发现了。

我认命地闭起眼，准备等死。

「你以为孤要杀你？」他问。

我卑微伏地，道：「民女本就是早该死了的人，只是民女仍然有一句话要说，我们虞家世代忠魂，从未做过对不起陛下，对不起大渝之事。只求殿下，在我死后，愿意分出一点精力，再查查当年之事。」

我磕了三个响头，感觉到额头似乎有温热的东西流了出来：「求您。」

没成想人被扶起。

我闻到他身上凛冽的松竹香气。

他似乎是被气笑了：「孤若是真想要你的命，何苦当初还要用尽手段救你和你的胞弟？！」

我睁圆了眼，迫切地想要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结果两眼一翻，失去意识。

等我醒过来，刚动了动手指，就听到男人沙哑疲惫的声音响起：「醒了？可以松开孤的袖子了吗？」

我垂下眸子，看到自己的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袖，一寸就价值百金的浮光锦，被我捏得褶皱，成难看的一团。

我微窘，急忙松开。

当时我体力不支地晕了过去，晕倒前的唯一念头就是，绝对不能让他离开，一定要把话问个清楚。

想到自己的目的，我又着急地问：「殿下先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没回答，反而问了另外一个问题：「虞相宜，你可想为虞家报仇？」

我血液开始沸腾，眼里是猩红恨意，却不甘：「当然！我做梦都想！可我一女子，我能怎么做？！」

当初虞家刚出事时，我不是没想过喊冤，查明真相，再报复回去。

可光是维系我和幼弟的命，苟延残喘地活着，就已经用光了我所有力气。

沈聿桉望着我的眼睛，温柔地帮我擦拭掉眼角的泪珠，说：「虞相宜，成为孤的太子妃，孤帮你报仇，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