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穿的像个芭比，内心还是个女杀手。

小姑娘思考一秒，作恍然大悟状：“哦——邹小姐是吧，老板在办公室等着您呢，”又探出手指着过道，“右边第二间办公室。”

邹伊点点头又戴上墨镜，想走，但回头瞧了瞧桌子角落已经空了的威化包装袋以及四散在桌面上的零碎几颗渣滓，皱了皱眉，像是努力隐忍过，最终却没忍住说了一句：“桌面垃圾桶很贵吗？”

小姑娘就是一愣，明白她在讲什么之后脸蛋一红，尴尬地解释道：“我中午没吃饭，刚刚太饿了所以就先——”

解释都没解释完，因为邹伊早挥挥手，拐进了房间里。

反正又与她无关。

而办公室内，老板江彻衬衣西裤，梳着油头，瘦削的脸上架着时下最“斯文败类”的金框眼镜，拿着手机不知道在忙什么。

听见动静，他抬起脑袋，一双锐利的长眼在看到她这身装扮的时候微微一呆，随即露出一点淡淡笑意，揶揄问：“《芭比》重映了？”

邹伊就无语地抿住了嘴。

虽然名义上是她老板，但两人没差几岁，他对她又一贯采取“放养”政策，所以她在面对他的时候没有那种天然的惧怕。

听他这么问，再回想起来这一路上遭到的路人侧目，邹伊只想翻着白眼让这群俗人知道，她这一身并不是想 cos 什么芭比，单纯是因为她今天喜欢粉色、觉得粉色好看而已。

然而解释只会把一切有趣变得索然无味，她于是没接茬，走到他对面坐下，摘下墨镜慢条斯理地往 T 恤上一挂，抬起头问：“所以你的计划是什么？”

拒绝寒暄，长驱直入，主张就是抛开那些花里胡哨的形式，手起刀落间了结一条人命，给彼此一个痛快。

是为一个杀手的自觉。

——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老想把自己比作一个杀手就是了。

而这直奔主题的问话出乎了江彻的意料，令他笑容一顿，下意识想解释：“我就是开个玩笑……”

但可能又想到她的性格，话说到一半叹气一笑，无奈地摇了摇头，也放弃说明，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说：“我看了你的数据，你现在这个路子大体是没问题的，只是不一定能做长久，我的建议是，你可以找酒店其他客人或者员工互动一下，人多变化就多，不会显得那么单调。”

“……”

邹伊没说话。

她觉得江彻给她提了个难题。

虽然摆在面前的问题，没一个不难的。

倒序来说的话，邹伊现在没有其他工作，是个网红。

再往前边讲一讲，是她新买的房子“闹鬼”，为此生了病丢了工作，想先换到酒店换换风水，却没想到搬进来当天，她的十年好友谭彬就因为听见隔壁夫妻的床事而鬼迷心窍吻了她、想跟她乱搞；而她又因为不满对方精虫上脑的做法大发雷霆，与好友闹掰；再然后，她找隔壁夫妻吵架，还搞得围观群众里一位孕妇一时激动、当天就进了产房……

信息量很大，别说听的人，就连她本人都缓了好几天才回过神来。

过程中因为实在苦闷，没忍住还喝了回酒。

她这个人酒品挺好，喝多了会一改往日冷漠，变得特别开朗热情，逮着人就絮絮叨叨说个没完，思维还特别活跃，假话也说的跟真的一样，任谁也看不出她早已断片。

那几天她满心幽怨却无人可诉，憋到最后，一个人搁屋里干掉半瓶洋酒，就那么昏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头疼欲裂，当然是不记得自己前一晚都干过什么了，但她寻思她一睁眼还老老实实躺在床上，那即使耍酒疯也是搁自己屋里疯的，问题应该不大。

于是没当回事，该干嘛干嘛。

结果……

等她再打开视频软件，意外发现自己收到了 99+的消息，颤颤巍巍点开评论，再顺着评论点开原视频，发现屏幕里发疯的女人分外眼熟时，她是真的受到了惊吓，一屁股就坐到了地上。

她在做什么？

蓬头垢面、状如恶鬼，眼泪混着眼线顺着双颊流下，跟刚下过泥潭似的，一会儿对着镜头哭诉自己朋友是怎么没的，一会儿又拐个弯介绍起脖子上的金刚杵项链……

邹伊两眼一抹黑。

视频的播放量已有 7.4 万，也就是说，已有上万人观摩过她酒后闹的笑话，即：她需要暗杀的人类又增长了这么多。

可杀是杀不过来的，她坐在地毯上、倚着床沿疲惫而绝望地想，能处理的只有这条视频，以及她自己。

那一瞬间她甚至都想好了诀别信：再见了诸位，地球上已经没有我在乎的人了，这就化成尘埃飞到宇宙去。

网友嘻嘻哈哈，在视频下面说她搞笑，她自嘲地想行吧，能牺牲小我娱乐大众，也算是她功德一件。

可问题是这世上的事总是有人喜欢就有人厌恶，评论两极，具体到邹伊这则视频上，几乎到了五五分的程度，一群人哈哈哈的同时，又有一群人说她丑态百出、靠耍酒疯博出位，实在难看。

而人又很爱给自己找不痛快，邹伊放着夸她的不看，就着重刷每一条差评，心情……怎么说呢，如果你曾被羊驼无端端吐过口水，就能明白她彼时的心情了。

她曾亲眼看着一位南方软妹在被羊驼吐口水到后脑勺之后，用她极度甜美的声线大骂出它的别名“草泥马”，其堵心程度就可见一斑。

邹伊不想堵心自己，她是个体面人，别说别人说她丑陋，她自己也觉得丢人现眼，反应过来之后立刻就找到编辑稿件的地方，要删掉黑历史。

然而，就在她即将按下删除键的那一瞬，她突然就想到了……南极。

太突兀了，她自己也觉得好笑，但若要辩解的话，这其实是她 25 岁生日时许下的心愿，想要去南极看一看。

没有告诉任何人，怕不符合人设、怕别人笑她不切实际，连同她其他理想主义的白日梦一起埋在心里，仿佛它们从没存在过一样。

平凡打工人的钱来之不易，时间也来之不易，每日在早晚高峰的地铁上昏昏欲睡时、每日坐在自己的工位里活动酸痛的肩膀时、每日连午休都不得安宁一边吃饭一边对接工作时，别说南极这么不着边际的两个字，她甚至连自己这个人都忘了，有时候猛然清醒都会恍惚想，她到底是谁、到底想要什么，但不消片刻又会有工作接踵而至，那些困惑便如同冬眠的猛兽，钻进幽暗的洞穴再不见踪影。

而现在，当她颓唐地跌坐在地上，不知道要拿生活怎么办，破罐子破摔想着不如死了算了的时候，她却又猛然想到了这个地方，她心中的圣地，代表着这世上最理想最自由的“极乐净土”。

若真要去死，那也得去趟南极再死，她举着手机愣愣地想，否则这辈子不是太冤了吗？

她最终没有删掉视频。

不仅如此，她还又传了几个。

清醒时过分自持对着镜头说不出话来，就一顿爆饮，喝嗨了再捧着手机当亲人一样倾诉，那叫一个发自肺腑。

人喝多了总是天马行空，邹伊的视频主打一个多线并行，一边收拾屋子一边唠嗑、一边化妆一边唠嗑、一边进行服饰搭配一边唠嗑，脸颊永远桃红，眼神永远朦胧，再收起她平日的高姿态，也算是个讨喜的小丑。

没有尝到爆火的滋味，但也许当代人注重效率，看一个视频总想有两种收获，所以她发的东西也不少人看，逐渐积累了一些粉丝。

有几个特别突出，持续赞扬，持续鼓励：

“她比喻一直可以的。”

“Zoe 真可爱！不敢想象生活里有这样的朋友我得多高兴！”

“现在关注我就是老粉了，等你百万粉丝我再来合影！”

爱的太过，她看着都不好意思，只默默记下他们的 ID：“小雨林子”、“会说话的沾沾”、“我汉尼拔以一挑五”……

心说万一姐要是发达了，把你们挨个找出来，都给我吃香的喝辣的喽。

有几家 MCN 公司也闻着味儿找上门来，江彻的江河文化就是其中之一，也是其中最执着的一个，刚成立的小公司，江老板亲自来拉人，不辞辛苦不顾脸面来劝说一趟又一趟，终于是在这两天把邹伊给说动，脑袋一热，签下了一纸合约。

打动她的是江老板的一句话：公司虽然还在刚起步的阶段，但正因为人少，所以我所有的资源都能用在你身上，只要我们俩的目标一致，那我的就是你的，我还能给你最大的自由。

话说到这个份上，邹伊信了，而且她觉得自己一个外行若真想赚钱，确实需要一个场内指导，反正最后也要选一个，那宁当鸡头不当凤尾，选个小公司也蛮好。

虽然她后来才知道这公司还真是小到一定地步，除了江老板本人，就剩一个前台和两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旗下网红也就俩，她还算其中一个。

可人少好管理，江彻重视她，简直是手把手操作她的内容，叫她少走了好多弯路。

所以大多数时候她也听话，他说什么是什么，但凡一个问题能问明白的她绝不问两个，投桃报李，她想让他省心。

但现在他给了她个难题。

因为她不喜欢交朋友，也不喜欢和人互动，她就是传说中的自闭死宅，再不养宠物，孤独终老死在家里都没人发现那种。

“但我的风格就是这样，如果按你说的，我就不是我了。”她说。

江彻却不以为然：“你这才几期视频？还是摸索阶段呢谈什么风格，再说了，风格这种东西永远都是可以改的，没有市场，你要风格有什么用？你别怪我说话难听，但你总不能靠耍酒疯演一辈子吧？”

他倒是会讲，先给自己设个免责声明，言外之意邹伊也明白，都是为了她好。

她心里其实有些矛盾，一方面觉得他说的不对，因为只要不想赚钱，想走什么风格走什么风格，跟市场毫无关系；但另一方面又忍不住笑自己可笑，他们会坐到一起讨论这些，本来就是为了赚钱，她又在假清高什么？

只是即使她有心按着江彻说的来，她也做不到。

“我不擅长交朋友。”她又说。

“那你就学啊，你不仅要交朋友，还要热情地交朋友，”他看着她斩钉截铁道，又指着她的脸画一画圈，“还有，做视频分很多种，你这个赛道主要就是靠输出情绪来吸粉的——正面的情绪。”

他强调了一句。

“你可以不会笑，可以尴尬，但你不能冷漠又充满攻击性，大家打开视频是想要笑的，没人想要打开视频看到一张不友好的扑克脸，所以就你现在这样的表情，在镜头前要永远藏起来。”

“……”

讽刺的是，邹伊当时选中江彻，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他很直截了当，她这人不喜欢拐弯抹角，也不喜欢猜别人的心思，她觉得结果最重要，所以虽然有些话难听，但如果对结果有帮助，她不在乎去说、去听。

就像她刚刚对前台做的一样。

可听到江彻的评价，她在一瞬间的胸闷气短之后意识到原来她也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强悍，哪怕她已经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没什么讨人喜欢的本领也早就对此认命，可听到这样的说法，她还是忍不住想要是他能委婉点儿就好了。

但示弱是不可能示弱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她自我消化了一番，最后平心静气地开了口，下结论。

“所以你要我伪装成另一个人。”

江彻点点头：“对。”

很想问既然如此，那之前干嘛又这么死乞白赖地非要签她？

但毕竟已经三十岁了，她知道有些事耍赖也没有任何意义，只会被人看轻。

于是闭了嘴，听他又说：

“但你始终应该清楚，我们两个人的目标是一致的，那就是赚钱，我的一切建议都是围绕这一点提出的，如果你能做到，我们两个就是双赢。”

跟她之前想的一样。

她忍不住觉得自己很会看人。

因为有所预料，有所防备，受伤就会少一点。

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但她对这一点还是挺满意的。

而有了江彻画的饼，前路也显得一片光明。

其实邹伊当时来住酒店，是因为走投无路时问过“大仙”，对方建议她换个住处换个风水，运气才能起来。

而今虽然还没见着物质回馈，但若是从这一点来说，大仙所言不虚，运气就好像是转了个弯，奔着她来了。

尽管她一身粉红而来，做自己的需求是如此强烈，离开的时候却套上一层壳，要虚伪地掩藏起真身。

但没关系，成功需要有所牺牲，只要运气来了，她就能大杀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