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直到此刻，沈长榕才真正意识到，他面前的这个女人之所以能打败自己兄长们成为皇帝，并非浪得虚名。

沈长榕看着那两个至亲的人头，嘶声哭嚎了良久，才终于问道：“你想知道什么？”

梁烨看着他：“我想知道，玉卿究竟是怎么死的。”

沈长榕心神已经乱了，竟然笑了笑：“他是怎么死的？你是不是想听我给他下了药，我毒死了他？”

“如果是我毒死了他，你心里就舒服了，就觉得自己没有错处了。”

“甚至杀了我就为他报了仇，可以心安理得了。”

“是吗？”

“没错，我是给他喂了药，可那不过是最普通的安神散。”

“那天我去不过是想给他个下马威，像他那样为你不结党不营私的纯臣，就算将来被你接进宫也对我没什么威胁。”

“沈家是让太医院断了他的药。”

“可是陛下……你问过吗？”沈长榕直勾勾地盯着梁烨：“那一个月的时间里只要你问一次，只要你真的去看一次，商玉卿都不会死。”

“是你，把他仍在学士府里不闻不问。你嫌他是个阻碍、是个绊脚石、是个耽误你成千古大业的麻烦。”

“所以你干脆当他不存在。”

“他都知道……”

“他都知道了。”

“他最后的一点求生之欲被你生生掐灭了。”

“陛下，是你亲手杀了他。”

“他是心甘情愿赴死的，因为这世上已经没有值得他留恋的人了。”

“商玉卿，他死在对你的一腔爱意里。”

我看着几步之外的沈长榕，眼泪扑簌而下。

我没想到死后这么久，最明白我心意的竟然是这个与我只有一面之缘的沈长榕。

而梁烨，她僵直地坐在宽大的龙椅上，面色一片铁青，彻底没有了声息。

沈皇后最终以谋刺今上的罪名被枭首示众。

这一场围绕着我死亡的大清洗也就此落幕了。

自那日起，梁烨就病了。

她开始整宿整宿的夜不能寐，脾气也越发暴躁起来。

我临死前写的那封信，和我的骨灰盒子一起搁在他床下，她一直都没敢打开看过。

我知道，她害怕。

害怕看到我对她口诛笔伐，痛恨埋怨。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直到她离世的前一夜。

大梁唯一的女帝命不长久，仅仅活了三十六岁。

临去的前一晚，她似乎有所觉，艰难地从床下搬出我的骨灰盒子，抖着手展开了那封信。

陈旧的信纸上，只写了八个字。

【此生无憾，别无所求。】

称霸了大梁整整二十年的女帝，在这个夜里像个孩子似的恸哭出声。

她以为的恨、怨、嗔，都没有。

直至我死，我都没有埋怨过她。

我知道我的小六从冷宫走出来，一步一步走上这个王位经历了多少艰难。

她无疑是爱我的，可对她来说，天下社稷比我重太多了。

所以她在取舍中选择舍弃我。

我不怪她。

我以本心带人，倾尽所有想要换的一心人，若没能如愿，也是我自己的缘法和命数。

只不过，小六啊……

如果有来世，你我就不要再相见了。

商玉卿这一世疼够了，也苦够了。

如果有来世，就让我做一个开开心心地平民吧。

而你，宏图霸业也好，富贵荣华也好，祝你事事皆如愿。

只不过这如愿里，不必再有我了。

小六……

今生来世，你我不复相见。